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致我们逝去的20岁,永恒的青春
——— 李田田
去朋友家的路上,偶然遇见了日本的成人礼,那一幕在心里停留了很久,今天静下来写一写。
成人の日,是日本一年中重要的节日之一。这一天,全国放假,各地市町村为年满20岁,或即将踏入20岁的年轻人举行庄重的成人仪式。
亲人、师长、同学、朋友会向他们祝贺、赠送礼物,有的地方还会颁发证书,郑重宣告:从这一刻起,他们不再只是孩子,而是必须独立生活、承担社会责任的成年人。
有的家庭,会把礼物放进“时光木盒”,至少封存五年,最长的,甚至要等到这些年轻人的孩子也迎来20岁时,才由当年的见证者一同开启。时间,被郑重地交到时间手中。
据说,成人礼最早可追溯到中国春秋时期,孔子曾为弟子举行加冠仪式。然而今天的中国,早已很少有人再过这个节日;反倒是日本,将“成为大人”这件事,保留得如此完整而虔诚。
那天下午,我遇见了许多年轻的面孔。
女孩们身着华丽的振袖——未婚女性最正式的服饰。每一件都不相同:精致的刺绣,繁复的纹样,樱花、飞鸟、草木在衣襟上盛开。发型、头饰各异,却同样用心。
她们脚踩木屐,手捧鲜花,笑容毫不掩饰。男孩们穿着笔挺的西装,神情郑重又略带羞涩。他们彼此鞠躬,一遍遍地说着:“ありがとう、ありがとう……”
阳光下,年轻人三三两两站着,谈笑风生。每一张脸都明亮,每一副身影都笔直,仿佛浑身都在发光。那样的画面,让我忽然想起了自己的20岁。
我看见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、扎着两条辫子的女孩,正朝我走来。我的20岁,丝毫不逊色于他们。
20岁那年,我和几位关系要好的大学同学,相约去武汉看樱花。我们坐着拥挤的绿皮火车,住在狭小破旧的旅社,吃着最便宜的饭菜,只为了亲眼看一看武大的樱花。
在花树下,我为朋友们写了一首诗:
没有言语可以表达此刻的感动
我忘记了年龄
路边绽放的紫花
纯洁如雪的樱花
春天,是大地充实的生命
我把过往的悲哀都洗掉
……
我们并肩而行
仿佛看见年老时的自己
回忆今天的幸福
庆幸遇见了你们
武大的樱花洁白而安静。好友阿亮站在树下,踌躇满志地说,自己将来要成为苏格拉底那样的哲学家。
看完花,我们又匆匆赶回学校。初恋给我买了生日蛋糕和玫瑰,朋友们围坐在操场上,星空低垂,一首一首地为我唱祝福歌。
那天夜里,我在日记里写下:
“这是我有生以来最幸福的一天。”
十年过去,当初的恋人和朋友早已走散,音讯全无。可那一天的光亮,却一直留在我心里。回想起来,依然满是感激。
成长是需要仪式感的。
正是这些被郑重对待的瞬间,才得以在记忆中长期保存,成为一生的底色。
写到这里,不由想起王小波的一句话:
“那一天我二十一岁,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,我有好多奢望。我想爱,想吃,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。”
20岁的我,和那些日本的女孩一样,穿着喜欢的衣裙,拥有浪漫的爱情,对未来满怀希望,脸上不见一丝愁容。
可20岁之后的人生,并没有想象中顺利。我渐渐成了王小波笔下那头,被生活之槌反复敲打的牛。在灿烂无忧的年纪里,谁又能预料往后的岁月呢?
那时的我们豪情万丈,自以为会永远生猛,觉得什么也锤不了。真想问问那群老朋友,十年了,你们过得好吗?若是重逢,会不会如北岛所写:
那时我们有梦,
关于文学,
关于爱情,
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。
如今我们深夜饮酒,
杯子碰到一起,
都是梦破碎的声音。
我甚至怀疑,十年过去,有些人连“喜欢樱花”这样的话,也不敢再说出口了。因为那意味着某种不合时宜,某种“不正确”。
甚至,我们早已不可能再坐在同一张餐桌前。阿亮曾在电话里告诉我:
“陈小军调去市政法单位了,是个很有权力的部门,可以管很多人。没想到,他成了我们这些人里混得最好的一个。”
而在我第二次出事时,阿亮和陈小军悄然删除了我的微信。没有落井下石,彼此不再打扰,已是他们能给出的、最体面的告别。
如今的我,身处另一个国度,距离20岁已整整过去十年,恍若隔世。余生的每一年,我都还能看见如雪的樱花。我依旧对每一场花开,心存期待。
这头被生活反复敲打过的牛,仍可以站在樱花雨中,想象下一个十年。《小王子》开篇写道:
“All grown-ups were once children… but only few of them remember it.”
所有的大人最初都是孩子,但很少有人记得。
而我想写的是:
所有30岁、50岁,或更年迈的人,都曾拥有过炙热的20岁。只是大多数人,忘记了这一点。当他们再次走进缤纷的花林,也未必能唤醒曾经的青春。
有些人的青春,只停留在20岁;而有些人,即便白发苍苍,心里依旧繁花盛开。
他们的青春,是永恒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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