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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發他人創傷的權力情境,能成為 BDSM 素材嗎?能成為 BDSM 活動的主題嗎?
最近剛好看到這張圖。所有性喜好、性傾向都不是活在真空中,而是在它所處的文化社會經濟等權力結構中。它受到所處的環境影響形塑,也在所處環境中扮演了一個角色,與其他身份、階級、族群有著權力關係。
「BDSM 遊戲中發生的不是真的不平等。那是權力的諧擬,有鬆動、顛覆、超越的作用,將權力解構並慾望化,權力成為可以玩的東西,使人從權力中釋放出來。」我們看過這種說法,把這當作證成 BDSM 正當性的浮木。但這說法留下許多語焉不詳之處。這個諧擬、鬆動、顛覆、超越發生在什麼層次,有沒有什麼持續性?是只在參與者個人的當時當下,還是能對其所處社會環境的權力有什麼鬆動、顛覆?這個鬆動、顛覆能夠發生的條件是什麼、在什麼條件下才使得它不只是複製重演著不平等?享受到這個鬆動、顛覆的人,和被權力壓迫的,是同一群人嗎?
如果回顧皮革男文化的故事:二戰過後的退役年青人形成了這個 SM 文化,在 SM 實踐中重演嚴格的軍中權力關係。權力成為情慾的,治療著他們的戰後創傷。戰場的殘酷血腥轉化成了羈絆與情誼:「我們要做的事情很危險。但是我們把自己交付給彼此,一起做一場刺激的冒險。然後,我們會一起活著回來。」
「一起活著回來」是關鍵的一句,在 SM 圈這麼久了,我們都知道這有多少重量。數十年來 SM 社群不斷發展的協商、溝通、確認的技巧,與生理心理的知識技術,就是為了這個「一起活著回來」。除了種種知識技術,我們現在知道這其中最重要的核心:善意與誠意。善意地希望彼此都好,而不是自私的、不是哄騙的。誠意代表著願意理解、願意溝通、願意傾聽,承認自己的不足,願意負起責任。
而我們決定是否要和一個人玩一場實踐,必定會考量這個人的知識、技術、誠意、善意。他的過往記錄如何?是體諒傾聽還是跋扈自滿?選了對的人,決定要來一趟冒險,然後活著回來。這樣的經驗多了,我們覺得賦權,因此能從實踐中得到力量、得到療癒。原來**即使在這樣的情境,我們還是可以被當成一個人來完整地被善待、被尊重**。然後我們才能把這個力量帶到生活中、帶到 SM 場域外。
但這不是自動發生的。一個 SM 實踐不會因為「是 SM 實踐」就自動安全了。從 SM 實踐中受生理的傷、心理的傷,被自私與惡意對待的例子多如牛毛。因此我們該抱著一個警覺:諸如「形式看起來像父權,但我們不是父權」、因為大家都可以「選擇自主參加」,「所以我們都對等」、所以「任何情慾形式都可以」的說法留在口號層次也許可以,把它講得太輕易、太輕鬆,正是完全與多年來 SM 技術的演進違背的。我們知道「同意」有多難、自由選擇有多難,所以我們不輕忽 —— 安全是從這種謹慎的態度出發的,「不父權」、鬆動、顛覆的可能性也是從這兒出發的。
一個 SM 實踐不會因為「是 SM 實踐」就不父權。甚至可能有些人在實踐前中後就表現出了扎扎實實的父權。
而性身份不是處在真空之中。不僅意味著 SM 這個性身份要和社會中的其他族群對話,在 SM 圈內活動的人本身就有多重身份的交織。於是我們會問到「享受到這個鬆動、顛覆的人,和被權力壓迫的,是同一群人嗎」的問題。這也是老問題了:是什麼樣的自私、傲慢、和特權,使得有些人可以把別人的傷痛、創傷、壓迫拿來當作療癒材料、色情材料?「我們都同意了,所以都可以」憑什麼表示那個受壓迫的群體要被當作材料來給你玩?
我建議可以嘗試這樣想:一個活動(廣義地說,一個拋出議題的行動)就像是一個邀大家一起玩的邀約。這邊所指的不僅是當天參加活動的人,而是這個議題會觸及的群眾。丟出這個活動,顧的不僅是「我要玩」,也須顧到「那然後呢?」你是否懷抱著善意與誠意,是否有知識技術,讓大家都不受傷害,都活著回來?讓大家都不受傷害這事情,並不是單方喊著情慾自由就結案的。
一個 SM 活動不會因為「是 SM 活動」就不父權。如果一個活動要邀人「來玩父權」,這個活動有沒有知識、技術、誠意、善意?它的過往紀錄如何?有沒有讓所有人「平安回來」的誠意?此次「父權之夜」的主辦方顯然不了解父權是什麼,只是借用這個詞彙達到他們要的某個形式或氣氛。在我看來,這不是「所以沒關係」的理由,反倒顯示了危險與輕忽。如同不懂繩縛是什麼的人要辦繩縛活動一樣的危險。沒有去了解你的主題的誠意,怎麼知道它不會傷害到人?
如果說如此一來,「所有主題有爭議、可能引起創傷的活動都不能辦了」,甚至說「所有 SM 活動都不能辦了」,這是勒索式的滑坡,就如同一個人一旦被質疑技術不周、溝通不完全,就嚷嚷著那所有 SM 行為都不安全還是都禁止算了一樣地耍賴和不成熟。活動可以辦,但要有那誠意和善意。
這在歐美 SM 圈已經檢討過許許多多,從「奴隸拍賣」是否引起非裔族群的創傷,到大家穿著和服綁繩子有沒有文化挪用、冒犯的問題,都是討論過的。結果不是所有 SM 活動都不能辦,而是意識到問題在那兒,風險在那兒,學習該有的知識,然後控管、協商這個風險。這是 SM 人應該擅長的。這一切沒有簡單答案,但願意去正視,並抱著善意與誠意,問自己這個問題:「藉由這個舉動,我是否有負起責任,讓大家更好了?」這是一切的起頭。
抱著這個意識,乍看之下相似的活動,也能有截然不同的氣氛和意義。
SM 怎麼讓所有人都「平安回來」?其實 SM 社群多年來已經慢慢碰撞摸索出一些答案。SM 是一個注重坦承、溝通、協商的性文化,它鼓勵參與者抱著覺察,了解自己的需求,坦白誠實地與他人協商彼此的需求,開發出種種溝通的技巧,時時刻刻注意彼此的回饋,目的是在一場性活動的前中後都照顧著參與者的身心。這些知識與技術也許是對整個性文化都有益的,有助於消彌壓迫的。
這是 BDSM 之所以正當的理由。作為一個並不是活在真空中的性文化,這是我們該有的期許,也是我們的責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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