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@wfjma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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做彩超要脱裤子,那天我没穿内裤。
对着女大夫说完,她头也没抬:“没事,我们常遇到。”手术前一天,女护士刮阴毛,我脸烫得能煎蛋,她口罩上的眼睛弯了弯:“这是我们的正常工作。”两次,我的羞耻像拳头打在空气里。
回家路上,我反复回想那两句话。她们语气太平常了,平常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我那些在心里翻腾的尴尬、别扭、甚至一丝被冒犯的恼怒,忽然没了落脚处。
地铁玻璃映出我的脸,有点茫然。原来在我这里天大的事,在别人那里,只是日历上一个普通的格子。
我开始观察自己的身体,以一种陌生的眼光。那道即将挨刀的疤痕位置,那片被清理干净的区域。妻子帮我擦背时,手顿了顿,什么也没问。晚上我平躺着,手不自觉地想去遮挡,又在半空停住。黑暗里,我忽然觉得,这副跟了我几十年的皮囊,我好像从未真正认识它。它会在某些时刻,如此清晰地被划分为“私人”和“公共”。
手术日到了。我被推进去,无影灯亮得刺眼。绿布盖上来,只露出那一小块方寸之地。主刀大夫进来,是位声音温和的男性,他和其他医生低声交谈着指标、切口。他们的对话专业、简洁,没有任何多余的词。那一刻,我彻底成了一个“部位”,一个“病例”。奇怪的是,我反而松了口气。先前那些纠结,像被抽走了骨头,软塌塌地消失了。
麻醉生效前最后一秒,我想起女大夫平静的眼神,和女护士那双弯弯的笑眼。她们看的不是我,是“病”。她们的“无性别”,不是冷漠,是一种专业的抽离。这种抽离,恰恰给了我最需要的尊严——我不需要为我的身体道歉,也不需要用尴尬去配合什么。在这里,它只是需要被修理的部分,仅此而已。
恢复期很长。刀口痒,动作笨拙。妻子换药时,指尖很轻。有次她忽然说:“那天护士特意嘱咐,让我多帮你清洁这里,说你当时脸特别红。”她笑了,“她们其实都看在眼里。”我没说话,只是握了握她的手。那个我曾拼命想藏起来的窘迫,被另一个陌生人小心地接住,又妥帖地转交给了我最亲的人。
我再也没见过那两位医护人员。但后来在体检中心,看到一位年轻男孩攥着体检单,在诊室门口徘徊,满脸涨红。我大概能猜到他遇到了什么。我走过去,拍了拍他的肩,什么也没说。他愣了一下,然后深吸一口气,掀帘进去了。那一刻我好像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传递。她们把“正常”递给了我,我把它,递给了下一个需要的人。
现在偶尔洗澡,看到腹部那道淡淡的疤,我会想起那间明亮的诊室,那些没有多余情绪的声音。身体不再是一个需要时时遮掩的秘密。它会有脆弱,有破损,需要向陌生人坦露最私密的部分。而真正的尊重,有时就藏在这种“去性别化”的、就事论事的专业里。它不谈论羞耻,只解决问题,于是羞耻便没有了滋生的土壤。这或许是一种更高级的体贴:不放大你的特殊,便守护了你的平常。
风穿过病房的窗,吹动蓝色的帘子。帘子后面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争要打。而大夫和护士们,是修理战场的工匠。他们眼里没有男人女人,只有需要缝合的伤口,需要抚平的紊乱。我们带着各自的故事和羞怯而来,最终,被他们以同样的、平静的技艺,送回到生活的洪流里。那洪流继续向前,裹挟着所有被修复过的,和正在破损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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